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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10日

發見茶碗中的小宇宙—照窯楊春生的天目之路

原文刊登於《探極雜誌》第2期,該雜誌以季刊推廣錢朝文物、歷史文化、美術等知識為宗旨。

https://drive.google.com/file/d/0B2hDFuNfbsdqM08yWlRUbDF3ZjFEV2t3UzRHaXFScEV6ejFj/edit?usp=sharing



發現茶碗中的小宇宙照窯楊春生的天目之路

文:李杰穎/圖:照窯
 天目茶碗在中國宋朝時稱為「黑釉陶」或稱「黑釉盞」,是因應宋代飲茶風氣而產生的陶器,因為宋人喜歡「鬥茶」,天目茶碗顏色深沈,可以襯托出白色茶沫,利於鬥茶時觀察,評斷茶藝好壞,而且高含鐵量的質地,利於保持茶湯溫度,保存風味,因此成為飲茶時最佳器具。

西元1191年(南宋),日本襌僧榮西到中國求學歸國後,把宋朝的飲茶文化和「黑釉盞」也帶到日本,而隨他從中國天目山禪寺帶回來的茶碗,也就習慣性地稱為「天目茶碗」,日本人統稱為「唐物天目」。

明治維新之後,日本漸趨富強,即使在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後,日本也很快的從廢墟站起來,成為七國集團之一的經濟大國。同時日本的浮世繪、園林、茶道、陶藝等,也跟著擴散到全世界。尤其明朝以後 ,中國人改用「沖泡法」飲茶,盡廢宋代的「點茶法」,宋代的茶道反而在日本發揚光大,「茶道」成為日本文化的特色,「天目」一詞也隨之四處流傳,而「黑釉陶」、「建盞」(註)的原名,以及中國宋代陶藝、茶道的淵源逐漸隱沒。

雖然名之為「黑釉陶」,但其實成品表面不是單純的黑色,而是在黑褐色釉面上,聚集銀色棕色等大小不等各色斑點,依著斑點的形狀顏色又可分為兔毫天目、油滴天目、曜變天目、鷓鵠斑天目等不同種類。

現在日本東京靜嘉堂收藏著一隻「曜變天目茶碗」,茶碗的表面宛如深夜在海邊看到的燦爛星空,隨著光線、觀看角度的不同而變化,高深莫測,猶如茶碗中呈現出一個小宇宙。傳說當年原本有兩只茶碗傳到日本,成了王公貴族爭相擁有的寶物,其中一隻落入一代梟雄織田信長之手,最後毀於本能寺之變。另外一隻則是由德川家康收藏,後來被三代將軍德川家光賜給了春日局。這只價值連城的「曜變天目茶碗」,在明治年間曾被三菱集團總裁岩崎小彌太取得,因為太過名貴,連貴為日本十大財團之一的三菱集團的總裁都謙稱,這是天下的名器,不是我配用的,所以一生都沒用它喝過茶。

宋、元時期燒製天目茶碗以福建的建陽窯最富盛名,至今仍以建窯之名流傳於後世,而「建盞」(註)也就成了當時中、日兩國愛好茶道人士想要擁有的名物。而「兔毫盞」又是「建盞」最有名的品項之一,因為在黑褐色釉層中透射了均勻細密、狀若兔毫的自然結晶釉紋,所以有此名稱,又因其釉中閃現出各種變幻莫測的色彩,故民間又有金兔毫、銀兔毫、黃兔毫、灰兔毫、藍兔毫等別稱。

宋代文人對於「兔毫盞」有很多的描繪,例如蔡襄在《北苑十詠》茶詩中就寫:
兔毫紫甌新,蟹眼青泉煮。

蘇東坡在《送南屏謙師》詩中提到
忽驚午盞兔毫斑,打作春甕鵝兒酒。

楊萬裏在《以六一泉煮雙井茶》詩中也提到
鷹爪新茶蟹眼湯,松風鳴雪兔毫霜。

梅堯臣的《次韻和永叔嘗新茶雜言》也稱
兔毛紫盞自相稱,清泉不必求蝦蟆。

除了「兔毫天目」外,另一個讓人著迷的是「油滴天目」。北宋初期的茶人陶穀在其《清異錄》一書曾說:「閩中造盞,花紋鷓鴣斑,點試茶家珍之。」所指的正是宋代建窯生產的這種天目茶碗,其表面遍佈大小不一的金色或銀白色的金屬光澤斑點,點點銀班,猶如夜空中佈滿的繁星,古人又稱「星盞」。

天目茶碗的魅力在於綺麗多變的釉面結晶斑紋,天目茶碗的製作工藝就是圍繞著結晶斑紋進行,而它的興衰也隱藏在這些變幻莫測的斑紋之中。「天目釉彩」既華麗又含蓄,既張狂又內斂,既神秘又平易近人的風采,使其超越了歷史,吸引了當代無數陶藝家投入研究、創作。

原本在裕隆汽車廠工作的楊春生,西元1981年參觀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辦「中日現代陶藝家作品聯展」,陶藝的多元性和寬廣的創作空間,啟發他學陶、做陶的想法。於是楊春生找到這場聯展的臺灣參展者召集人,任教於師大的吳讓農教授,跟隨他學習手拉坯。在教學過程中吳教授不時流露出對中華陶瓷文化深厚的感情,他深刻理解日本陶瓷工藝的精湛奧妙之處,和學生分享心得時,最後總會加上一句:這是我們中國的,只是後來被日本人學了去云云。這些話語在楊春生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。

短短20小時的拉坯課程,是楊春生僅有的正規學習,此後憑藉個人的興趣與追夢的毅力,在陶瓷藝術領域擁有令人讚嘆的成就。

1988年他辭去工作專心創作。他將自己的工作室命名為:照窯。一來,照、窯二字都從火部,跟陶藝有關,也有興旺之意;其次,兩字都發發""的喉音, 音量可發巨集遠聲, 暗指事業可"遠大"之意。照窯兩字義為「明亮之器」,象徵陶藝新文化如陽光般普照大地。

「照窯工作室」成立初期,楊春生就全心鑽研天目釉彩,在研究文獻時,讀到關於天目茶碗的介紹,他心中第一個想法是:哇!這麼精彩的東西,怎麼我們的故宮沒有幾件,反而被日本視為國寶並且在日本發揚光大?

當時就下定決心,一定要把天目燒出來。然而,重現中國宋代陶藝精華,並不是一條好走的路!

從原料的掌握、釉藥的調配、燒成的溫度、以及窯爐氣氛的控制等種種的條件與無限的可能性,在在都需要陶藝家反覆試驗,才能充分抓住要領,製做出最精彩奪目的作品。沒有受過正統學院訓練的楊春生,完全閉門造車獨力摸索,兩年後他燒出人生中第一種油滴天目釉彩。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,這表示他的研究方向與方法是對的,令他信心大增,繼續努力再更加努力,逐漸研發出多種油滴結晶釉。

終於……楊春生在巴掌大的茶碗中,創造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小宇宙。

「照窯」天目令人讚嘆!油滴天目像繁星點點的夜空,閃耀著銀色、金色的光輝;而兔毫天目線條綿密如兔毫般細長,又有著黃、藍、紫紅或銀色等色澤變化。楊春生也燒出「紅油滴釉彩」,好像夜晚靜謐漆黑的水面上佈滿嬌豔的紅梅,是「照窯」最具代表性的創作之一。

在最近的展覽作品中,「照窯」的銀輝油滴天目茶碗,黑色釉面呈現出一種前衛、現代的金屬光澤,宛如高級跑車的黑色鈦金屬表面。如果說傳統的天目的黑色釉面像「夜空」,那「照窯」天目的釉面則像「太空」,散發出獨特濃烈的未來科幻風格。

   這片黑色的舞臺上,無數由釉藥中的金屬元素(氧化鐵)所產生的各色結晶斑點,繼續綻放著千年以來迷惑入心的光芒。

回顧歷史,中國的陶瓷工藝舉世聞名,從中國(China)一詞在英文同時意味瓷器就可見得古代中國陶瓷藝術的精良,而宋代的陶瓷工藝更是中國陶瓷藝術的顛峰,以鈞窯、汝窯、哥窯、官窯、定窯最為有名,後人統稱其為「宋代五大名窯」。而天目之所以流行,是由當時民間極為興盛的飲茶、鬥茶風氣在支撐,現在天目已經被視為美學層次極高的藝術創作,卻是和宋代五大官窯的官方美學、文人美學有所區別的民間美學活力的象徵。那深沈黝黑卻又閃耀著斑點的天目,正像是由無量無數無名無姓的人民大眾集結而成的凡塵俗世,卻又由於這些無名眾生的熱情與活力,成就了中國陶藝發展史上一個不容忽視的亮點,似晦暗卻又光明,似閃亮卻又低調。

楊春生個人的陶藝創作生涯,彷彿又和天目這民間美學創作的歷史相應合。不是正統藝術科班出身的他,只因著對於陶藝創作的熱情而投入,以古人為師不斷探索、學習、成長,依宋代的標準來製作天目茶碗,就像是宋代那許多未曾留下姓名的匠師,做出了讓今人讚嘆不已的作品。那裡面蘊藏著民間美術的活力,不是為了做出流傳千古的逸品,只是為了在尋常日用中,創造出更讓人感動的器具,提升生活的品質。

   佛典中以「火中生蓮華」比喻世間稀有難見的事物,而從窯爐的高溫中誕生的「照窯」天目,也將用其眩目的光芒,照耀著世間。



【註】:建窯的黑釉陶器以碗為主,宋代文獻稱為「甌」或「盞」,統稱為「建盞」。「甌」的本義是「碗」,「盞」的本義則是比「碗」小的器皿,或者說是一種小碗。






2013年4月18日

兩組專業攝影照片

去年底,為涵碧樓展覽拍攝的照片

銀輝油滴天目茶碗


紫紅兔毫天目茶碗



2013年4月15日

天目小杯

兒子換手機,  紀錄的方式也隨之改變.  之前沒時間拍照,  現在

開始隨手拍, 算是跟上時代流行, 挺有意思的!



2012年12月7日

展覽和新的展售點

照窯天目茶碗與鈞瓷  在日月潭 涵碧樓展售

這星期六開始為期一個月的"天目‧微型宇宙"聯展 


2012年9月15日

天目單掛釉雙掛釉的迷思

雙掛油滴釉碗
        1988年我購得瓦斯窯後,就將研究釉藥的重心放在天目釉上。一開始我無法用單一釉種燒出油滴結晶,某日偶然發現重疊釉的部分會有油滴型的結晶出現,抓住這跡象就抽絲剝繭的深入下去,竟也燒出幾種清晰、平整、色彩不一的油滴結晶"天目釉" 。

         1994年經由"竹南蛇窯"林瑞華先生介紹,有幸認識江有庭老師。我非常興奮地帶著自己燒製的油滴天目碗去三芝鄉拜訪他,一見面他就問:「是單掛還是雙掛釉 ?」第一次聽到這詞,我愣了一下並據實回答,他告訴我:「雙掛釉不能稱為天目,天目茶碗必須是單釉,單鐵發色(只能用氧化鐵),宋代古人是這樣做,日本人也延襲這種做法」。感謝他的指導!此後我搬去苗栗造橋鄉燒製柴燒陶,就暫時擱置天目釉的功課。

        在造橋時期,我的工作室有一座柴燒窯、一大和一小的瓦斯窯。因為我始終無法忘懷單掛天目釉,所以1996年間燒柴窯的技術逐漸穩定後,便在白天做柴燒陶夜裏繼續研發天目釉。感謝老天的恩典,數年後有些小成績!

        2011年小兒楊淨服役退伍後,選擇和我一起做陶,我就是讓他從「雙掛紅油滴釉」開始入手。因為此釉須先浸一層底釉,乾燥後再噴一層不同的釉,兩種釉層的施釉精準度要靠經驗累積,工續非常繁複。磨練半年多後,我才讓他嚐試燒製單掛天目釉。這種工法只需浸一次釉漿,既簡單又無粉塵困擾,進行到今天都很順利並常有新的突破,現在要他回頭再燒雙掛天目釉,那是肯定不願意的了!

        過去我的柴燒陶和天目茶碗都是用原礦土製坯,去年租到較小的廠房,才改用商品土調配;今年六月窯場遷移到現址,有空地可放置新購買的原礦土,就繼續調配我們適用的土胎。我們窯場模仿宋代建盏,胎土質感略粗糙,裸胎部份燒成褐色或黑色兩種。有些朋友會在意天目茶碗土胎是陶或瓷?我見過的建窯老件是褐色或黑色胎,華北窯口出土的則是灰白色胎。這點提供大家參考。

        有人提到「二次黏土」,做陶的朋友大概都知道,這種土是由高處的「一次黏土」(又稱原生黏土 Primary clay)經過雨水的沖刷磨蝕、河流運輸到低漥的沼澤、淤積沉澱而成的黏土,通常富含鐵質和有機質,可塑性極強但耐火度低。我曾經到過北投和苗栗南庄兩處尋找原礦土,南庄一帶的礦區山壁斷面呈現一層層不同顏色的土,這是百萬年歷史的沉積岩,由原本的湖泊經造山運動隆起形成的。南庄的土礦就屬於「二次黏土」。而「一次黏土」是岩石受風化作用就地崩解,未經污染,質地往往是白色,耐火度高可塑性較差,通常都存在於高山上,例如中國的瓷土(高嶺土 Koalin)或北投復興崗後山上的白土。

        我年輕時曾有一段時期學過書法,書法家寇培深老師告誡我們:書法的成就取決於自己人品的高低。老師的這句話陪伴我至今,對我的人生有深刻的影響。我個人的藝術審美標準亦作如是觀。釉面平整實用、釉色悅目耐看、技法嫺熟、坯體曲線優美流暢是我們製作天目茶碗的基本要求,至於是單掛釉或雙掛釉,我認為那不是重點,只要符合以上標準都好。就我的經驗,雙掛釉要研發出兩種不同的釉,重疊後還要能燒出美色,理論上說這得花單掛釉兩倍以上的時間和心力,施釉的成本也高過單掛釉。若以刻板觀念來貶低雙掛釉的成就,我認為有失公允!

        我讀書不多,腹笥不豐,無法和大家分享各種釉相、幾價鐵等理論,但我謹記美國陶藝家Simon Leach在他製作的工具上都刻有「Keep Practicing」的句子。我也堅信,這世界對我們的評價是看我們做到多少。與大家共勉。